Vanitas vanitatum, omnia vanitas.

重读Death in Venice,感觉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是对我影响最深的十本书之一了。这次重读也实在很是时候,近来困扰我的很多问题在这本书里都有映射。

来自东方的疫病是Mann亲身经历的真实事件,是神话中自亚洲一路攻城略地来到欧洲的狄俄尼索斯,也是心理层面上的被压抑的欲望。这真是个复杂精妙的隐喻。

对于不想成为Semele的人类而言,只有美是可以直接接触的永恒,于是美就是艺术家抵达永恒的唯一的路。但美作为一种形式、一种感官体验,本质上是非道德的。更可怕的是,追求美的人类本质上是脆弱的,容易被肉欲主宰。所以这唯一的路也是一条危险的路,危险到几乎走不通。

所以尽管被魔鬼的几个化身一路引入陷阱的Aschenbach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把他对Tadzio的欲望日神化,柏拉图化,把Tadzio看做抽象美的化身,把他的感情说成通向永恒的阶梯,到头来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败给了肉欲和非理性的欲念,败给了酒神,像Pentheus那样变成了自己起先鄙视的人,失去了尊严,从华山道上跌入深渊,被Tadzio/Hermes引入了虚无的死亡之海。

话又说回来,他原本也没有什么尊严可言,前文所谈的尊严不过是讽刺罢了。寻求知识或道德和寻求美的区别无非是前者直接把人引向深渊,后者让你在登山途中99.9%要摔下去而已。扩展一下的话,艺术家就是没什么尊严可言的,他们不是在深渊中,就是在走向深渊的路上。

我私心以为Mann本人也是很想坠入深渊的,但他毕竟不能让自己那样做。如果我能大胆一些,我甚至会说我相信没有人比在《魔山》里强调“为了善和爱的缘故,人不应让死主宰和支配自己的思想”的他更不由自主地要让死主宰和支配自己的思想。当然Mann的可爱之处就在为了他的Protestant ethics,他的矜持,当然还为了善与爱,他可以忍啊忍,一直忍个几十年,忍到自然来解放他。明明是个不能把艺术与衰亡分开来想的人,从《布登勃洛克一家》开始写到艺术家就总要设定成身体虚弱或是干脆就患了病的角色,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地为难自己呢?

这也是为什么我特别喜欢Heinrich死后黑塞给Mann的那封信。如果不是因为黑塞老师知道他一直在悬崖边上站着,怎么会从“你哥去世了”扯到“为了我也好,你一定要活下去”上头去呢?黑塞老师和他客气了几十年,信件里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生死大事面前到底还是绷不住,跨出这一步去抓住了他的手。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还不会这么喜欢Mann。他最可爱的地方在于他不仅能忍耐,他还能以自己为原型写个Aschenbach,让Aschenbach去以可悲的姿态坠入深渊。这是自我警示,也是自我满足。这是自矜,也是自嘲。我不能不去爱他那颗矛盾的心。


一个奇妙的梗:这几天又拾起了《伊利亚特》,突然发觉Apollo在希腊的传统中也是paion(治愈者,帮助者)和alexikakos(抵御邪恶者)。更有趣的是,他同时还是loimios(疫病),用他的银弓把瘟疫射向人世。很好奇Mann有没有想到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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