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c transit gloria mundi.

铁路扳道工 - 胡安·何塞·阿雷奥拉

外乡人气喘吁吁地到达了荒凉的车站。他被自己那没人愿意搬的巨大手提箱搞得筋疲力尽。他用一块手帕把脸擦干,手搭在帽檐上,看着向远处延伸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钢轨。他有些沮丧,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表:此时恰好是火车应当启程的时间。 

这时,不知从哪冒出一个人来,轻轻拍了拍他。外乡人转过头,一个闲散的铁路工模样的小老头出现在他面前。来人的手里拎着一盏红色提灯,体积很小,感觉就像是个玩具。他面带笑容,看着旅行者。旅行者忧虑地问道: 

“打扰您一下,火车已经开走了吗?” 

“您是刚来这个国家吗?” 

“我必须马上启程。我明天就得到达T市。” 

“看来您完全在状况外啊。您现在该做的是在小旅馆找个落脚处。”说着,他指了指一幢灰色的奇特建筑,那里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监牢。 

“可我并不想住宿,我想乘火车离开。” 

“您赶紧租个房间吧——要是还有的话。如果您能找到房间,就租上一个月时间,这样价格会更便宜,他们也会更关照您。” 

“您疯了吗?我明天就得到达T市。”

“坦率地说,这您只能听天由命。不过,我可以给您提供一些信息。” 

“那就拜托了……” 

“如您所知,这个国家以其铁路而闻名。到目前为止,有关部门还没能按要求建立并管理所有铁路,不过,在出版旅行线路图、发放车票等工作中他们倒是干了不少大事。铁路指南中包含全国所有城市和村镇,上面的线路将这些地方都连在了一起;售卖的车票上的目的地甚至还包括那些最小最偏僻的村庄。现在只差让列车按照指南上的路线运行并且实实在在地经过那些车站了。全国居民都这样期待着;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接受服务的欠缺,因为他们的爱国情怀不允许他们表露出任何不愉快的情绪。” 

“可是,有火车经过这座城市吗?” 

“我不能妄下断言。您也看到了,尽管有些损坏,但钢轨确实存在。在一些市镇,钢轨就只是用粉笔在地上标示出的两条线。考虑到实际情况,没有火车必须要从这里经过,但它们也不是一定不会来这儿。我一生中见过许多趟火车路过,也认识一些登上那些火车的旅客。如果您适当地等一等,我说不定还能有幸帮您登上一节漂亮而舒适的车厢呢。” 

“那趟车能把我带到T市吗?” 

“为什么您一定坚持要去T市呢?能登上火车就该满足了呀。上了火车,您的生命就一定会有个方向。即便那不是去往T市的方向又怎样呢?” 

“我有一张合法的前往T市的车票。我理所当然该被送到那里,不是吗?” 

“您说的都有道理。在旅馆中您可以和那些采取了预防措施的人谈谈,他们买了数量庞大的车票。通常,那些有远见的人会买好通往全国各地的车票。有的人在购买火车票上花了好大一笔钱呢……” 

“我觉得要想去T市有一张火车票就够了吧。您看……” 

“国家建设下一段铁路所需的费用将仅仅来自一个人的出资。他将自己巨额的资产全都用来购买往返车票了,而这些车票所涉及的线路的设计图包含长长的隧道和大桥,这些设计图目前还没有被公司的工程师审核通过。” 

“可是经过T市的火车已经开始运行了吗?” 

“运行的不止那趟火车。事实上,这个国家有相当多的火车,旅客们可以相对频繁地乘它们出行。不过大家都知道,火车服务并不正规,也不绝对可靠。换句话说,上火车后,没人指望能被带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怎么会那样?” 

“铁路公司渴望能服务大众,因此不得不怀抱侥幸采取一些不得已的措施。他们让火车在无法通行的地方运行。那些远征的列车有时需要几年时间才能走完全程,在这期间旅客们的生活会发生一些重要变化。死亡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不过,铁路公司早有先见之明,他们给那些火车增加了两节车厢,一节作为灵堂,一节作为墓地。把旅客尸体——这些尸体都奢侈地涂着防腐香油——放在他们车票所示车站的站台上是所有司机的骄傲。 

“有时候,这些勉强运行的火车会驶过一些缺少一侧钢轨的路段。列车一侧的车轮不停撞击着枕木,这一侧的车厢就会晃动得相当厉害。一等座的乘客——这是铁路公司的另一个先见之明——都坐在有钢轨的一侧。二等座的乘客则不得不逆来顺受,忍受撞击。可是,还有一些路段的铁路两侧都没有钢轨;这时候所有乘客都要承受同样的痛苦,直到火车完全损毁。” 

“我的天呐!” 

“您看:F镇就是因为这样一起事故才出现的。当时那辆火车行驶在无法通行的地方;在沙土的作用下,车轮磨损得只剩下轴心。旅客们共度了许多时光,那些被迫进行的平淡对话培养出了亲密的友情。一些人的友情很快转变成了爱情,最终造就了F镇。F镇是一个进步的镇子,里面全是顽皮的孩子,他们的玩具就是火车生锈的残骸。” 

“天啊!我可不想经历那样的冒险!” 

“您需要稍微缓和一下情绪;说不定您还能成为英雄呢。您得知道,旅客们可不缺少机会展现他们的勇气和牺牲精神。最近,两百位无名的乘客就在铁路编年史上写下了最为光辉的一页。事情是这样的,在一次试运行中,火车司机及时发现了线路建设者的严重疏忽——线路中缺少一座能够跨越深渊的大桥。在如此状况下,火车司机并没有退缩,而是开始动员乘客,并从乘客中获得了前进的勇气。在司机坚定的领导下,人们把火车大卸八块,扛在肩上运到了深渊的另一边。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深渊底部是一条水量充沛的大河。这一丰功伟绩非常令人满意,于是铁路公司彻底放弃了建造大桥的计划,而是同意在车票价格上给那些愿意面对这一额外麻烦的乘客提供一些诱人的优惠。” 

“可我明天必须到达T市!” 

“很好!我很欣慰您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计划。看得出来,您是个信念坚定的人。您最好尽快在旅馆住下,然后乘经过这里的第一辆火车离开。至少您应该这么试一试;数以千计的人会成为您的拦路虎。当列车到达的时候,由于过长时间的等待而出离愤怒的旅客会群情激昂地涌出旅馆,在纷乱喧闹中占领车站。人们那奇异的无礼和冒失常常会导致意外事故的发生。他们不会有秩序地上车,而是努力把别人压倒;这样一来,他们谁都登不上火车。于是,火车把暴动的人群留在站台上,兀自驶离车站。筋疲力尽又满腔愤怒的旅客们咒骂着彼此的缺乏教养,花很多时间来对骂、打架。” 

“那么警察不会介入吗?” 

“管理人员曾试图在每个车站组建一支警队,可由于火车到达的时间无法预估,这项服务也就没什么价值了,况且它还需要巨大的投入。此外,警队里的人员很快便展现出了他们腐败的一面,他们会帮有钱的旅客守好特别出口,代价就是那些旅客要将身上所有的财物都交给他们。于是,管理人员决定建立一些特殊的学校,在那里,未来的旅客们可以学习礼仪并接受适当的训练。老师会教给他们登上火车的正确方式,即便火车还在高速行驶当中。此外,为了防止他们被其他旅客弄断肋骨,学校还会为他们提供一种盔甲。” 

“可是,一旦登上火车,旅客会不会又陷入到了新的危险之中?” 

“一定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我给您的唯一建议就是注意那些车站。有时候您可能会以为您已经到达了T市,可其实那只不过是您的幻觉。为了管理好异常拥挤的车厢,铁路公司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有一些车站相当名不副实:它们明明被建在丛林中,却挂着某座重要城市的名字。但人们只要稍加注意就能识破这样的把戏。这些车站就像是剧院里的舞台布景,身处其中的人身上沾满了锯末。恶劣气候的危害很容易便在这些傀儡身上显露出来,不过这往往也是现实的完美写照:他们的脸上总是挂着无尽的疲倦。” 

“幸运的是,T市离这里不是很远。” 

“可现在我们缺少直达列车。不过,您也有可能会在明天到达,就像您所希望的那样。铁路体系虽有缺陷,但也不排除有直达列车的可能。您看,有些人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买了去往T市的车票,火车来了就上车,第二天听到司机通知:‘到达T市了。’这些乘客毫无戒备地下车,确确实实来到了T市。” 

“要想达到这样的结果,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您当然可以做些什么了,不过我并不确定那会不会起作用。不管怎么说,您试试看吧。您登上火车时一定得抱着要到达T市的坚定信念。不要理会任何乘客。他们可能会给你讲自己的旅行故事,让你失望;有时甚至会向政府告发你。”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鉴于目前的状况,火车上现在满是间谍。这些间谍多是自愿加入的,他们一生致力于发展铁路公司的建设性精神。有时人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为了说话而说话。可间谍们立刻就能听出这些话中可能包含的所有含义,即便是再简单的话语也是如此。他们能从最单纯善意的评论中诠释出有罪的观点。您要是有丝毫轻率,马上就会被逮捕;您将在一节监狱车厢中度过余生,或是被强制在一个迷失于丛林中的虚假车站下车。您要满心虔诚,尽可能少吃东西;如果没在T市看到认识的人就绝不要走上站台。” 

“可我在T市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这样的话您就更要加倍小心了。我向您保证,这一路上您肯定会遇到许多诱惑。如果您望向车窗外,就有可能落入幻景的陷阱。车窗上安有一种能让乘客产生各种幻觉的精妙装置,就连意志坚定的人也会坠入陷阱。一些由火车头控制的设备会通过制造声音和摇动让人们以为火车正在运行当中。然而,当乘客们透过车玻璃看着一闪而过的迷人风景时,火车其实一连几个星期都没有挪过地方。” 

“他们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呢?” 

“铁路公司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好意,他们想减轻旅客的焦虑,并尽可能消除那种移动的感觉。他们希望有一天人们能完全顺其自然,任凭无所不能的公司摆布,到那时,到哪里去以及从哪里来这样的问题对乘客们来说就不再重要了。” 

“那您呢,您乘火车旅行过很多次吗?” 

“至于我,先生,我不过是个扳道工。说实话,我其实已经退休了,只是偶尔来这里追忆那些美好的时光。我从没旅行过,也根本不想旅行。但到这儿来的旅客们会给我讲他们的故事。F镇的由来我刚刚已经跟您说过了,除了F镇,火车还创造了许多其他村镇。有时候,火车上的乘务员会收到密令。他们通常以欣赏某一地的美景为借口让乘客下车,并告诉乘客外面有岩洞、瀑布或是著名遗迹。司机会用亲切的态度说:‘大家有十五分钟时间欣赏某某岩洞。’一旦乘客们距列车有一段距离,火车就会全速逃离。” 

“那乘客们呢?” 

“在一段时间内他们迷茫地四处游荡,但最终会聚集起来,建立群落。这些不合宜的停靠站变成了宜居的地点,远离人类文明,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在那里离群索居,和一大群女人生活在一起。难道您不想去一个未知的风景如画的地方,在一位姑娘的陪伴下度过余生吗?” 

笑盈盈的老者挤挤眼,望着眼前的旅人,眼神中既有善意又透露着狡黠。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鸣笛声。扳道工蹦了一下,用提灯打起了滑稽可笑又毫无章法的手势。 

“是火车来了吗?”外乡人问道。 

老者慌慌张张地沿轨道跑了起来。跑开一段距离后,他扭头喊道: 

“您很幸运!明天您就能到达那个让您心心念念的车站了。您要去哪儿来着?” 

“X!”旅人答道。 

这时候,老者的身影已融入明媚的清晨。只有提灯红色的灯光还在钢轨间跳来跳去,莽撞地向列车跑去。

远处,火车头轰隆隆驶近站台。

写信时又提到了巴尔扎克在《幻灭》的结尾写伏脱冷经过他曾经暗恋过的拉斯蒂涅老家门口那段

结束的时候车子快到吕费克,路旁正好是拉斯蒂涅家的田产。吕西安提起这个姓,西班牙人身子动了一下。

吕西安道:“年轻的拉斯蒂涅就是这个地方出身;他明明不如我,只是运气比我好。”

“哦!”

“是的,这所起码的乡绅住宅便是他父亲的屋子。我刚才和你说过,拉斯蒂涅搭上有名的银行家的老婆,德·纽沁根太太。我样样凭幻想,他可是更精明,讲实际……”

教士要马夫停车;路旁有一条小小的林荫道直达屋子,他表示好奇,想在林荫道上走走;吕西安想不到一个西班牙神甫看着这个地方这样有兴趣。

他问:“难道你认识拉斯蒂涅家的人吗?……”

西班牙人一边上车一边回答:“巴黎的人我都认识。”

啊,我真的好中意这段!一句“巴黎的人我都认识”就够了,其他的什么也不需要。巴尔扎克从头到尾没直接描写过伏脱冷对拉斯蒂涅的心情,更从来没让他向任何人吐露过自己的这场暗恋,借用Penguin版intro里的一句话来说,compared to Goriot's violent obsession, his love is silent, discreet and devastatingly effective,但这样就很好了,没法比这样更好了。


说起来到了《幻灭》的结尾,伏脱冷认识了刚刚差一点就一时冲动轻生了的吕西安,非常果断地提了要求:

“只要能救出赛夏,我此刻什么都愿意干,”吕西安回答的声音表示他不愿意自杀了。

“孩子,你只消开一声口,赛夏明天就好收到他需要的款子,料清债务。”

“怎么!你给我一万两千法郎?……”

“哎啊!孩子,你不看见我们车子的速度一小时走十五六里吗?我们到普瓦捷吃晚饭。到了那儿,你要是愿意订约,要是能给我一个服从的证据,非常重要而我非要不可的证据,我就托波尔多的班车带一万五千法郎给你妹子……”

而当初在《高老头》里,他对拉斯蒂涅是这样子的:

“我早知道你要到这一步的,”那家伙声色不动的说,“可是你听着!我是非常体贴人的。你心绪不大好,不用马上决定。你欠了债。我不愿意你为了冲动或是失望投到我这儿来,我要你用理智决定。也许你手头缺少几千法郎,嗯,你要吗?”  

……

伏脱冷微微一笑,掏出一张贴好印花税的白纸,“你写:兹借到三千五百法郎,准一年内归楚。再填上日子!利息相当高,免得你多心。你可以叫我犹太人,用不着再欠我情了。今天你要瞧不起我也由你,以后你一定会喜欢我。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到那些无底的深渊,广大无边的感情,傻子们管这些叫做罪恶;可是你永远不会觉得我没有种,或者无情无义。总之,我既不是小卒,也不是呆笨的土象,而是冲锋的车,告诉你!”  

“你究竟是什么人?简直是生来跟我捣乱吗!”欧也纳叫道。  

“哪里!我是一个好人,不怕自己弄脏手,免得你一辈子陷在泥坑里。你问我这样热心为什么?嗯,有朝一日我会咬着你耳朵,轻轻告诉你的。……”

做法变化这么大,绝对是因为在《高老头》里革命尚未成功就立“要不了几天,你就是我的人了”这种大型flag,结果被人出卖进了监狱,出来一看还没下锅的鸭子果然飞了,从此吸取教训,不再玩欲擒故纵,见到合眼缘的猎物就赶快生米煮成熟饭了吧(

貌似一年一度的炸药文学奖人选讨论又来了,先准备一个谈论姿势模板……

1,请大家跟我一起买肯尼亚作家Ngugi Wa Thiong'o。非洲作家上一次拿奖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又是公认的配得上一个诺奖。近几年在赔率榜上一直排得很高,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安全的选择。去年发给Dylan,今年多半不会再选什么一看就很争议的人选了。重点是我觉得Wizard of the Crow真的很好看。

2,当然Adunis也一直在赔率榜上排得很高,但是他已经被提名三十年了,到现在还没拿多半是没戏了。再说他是个诗人,11年的Tranströmer和去年的Dylan都算是诗人吧,再发给诗人频率也太高了一点。Ko Un同理(

3,听说Ismail Kadare也挺有希望,国内有好几家出版社这几年都把宝押在他身上,连着出了好些他的书。可虽然不能说他写的不好,但我真的看不下去,还是请会欣赏的来谈吧。

4,去年给了Dylan,几年内基本上不可能再选美国人了。不过如果谈话对象希望Pynchon拿奖的话我还是可以礼节性支持并表示学院不给他奖唯一的合理原因就是他很有可能不会来领奖的……但一定要谈Harold Bloom的美国四大的话(如果你想谈美国有希望拿诺奖的作家的话一般话题就围绕着这四个了,最多再加上几个其他的),我们还是来聊Roth吧,起码他的书我看得懂(

5,现在开始看Knausgård还来得及吧,虽然他太年轻了,近期不太可能拿奖,但好像大家都觉得他迟早要拿的……而且这位自从被引进美国可以说非常时髦了,感觉到现在还没去看My Struggle系列的我很落伍,可我就是不爱看自传体小说啊(

6,除了没那么年轻以外,上一条的第一句基本可以套用到Knausgård的挪威老乡Jon Fosse身上。

7,村上一辈子不得奖不奇怪,哪一年得奖也都不奇怪。不要扯什么他写来写去都一样,而且写得缺乏日本民族特色之类的啦,难道当年的大江写得就很日本么?至于其他的一些说法,在去年Dylan拿奖以后就更是笑话了。

8,比起现在的作家我更关心过去的,所以我最期待的不是今年谁拿奖,而是明年初解密的1967年shortlist。每年第一轮提名会送进去一堆人选(五十年前是七八十,现在听说已经有两百了),委员会在审核后会选出不超过五个作家进入最终推荐名单,最后再由瑞典皇家学院从这个名单中选出获奖人。提名的保密期是五十年,所以目前公布的最后一期是66年的。当时的最终推荐名单是川端、奥登、(我心爱的)Graham Greene和一组双黄蛋提名Shmuel Joseph Agnon and Nelly Sachs,最后学院选了双黄蛋。奥登到死都没拿过诺奖我觉得也没什么,这种事不能损他一分。可是今年初公布的资料说当时委员会认为奥登还值得提名,但the time in which Auden's poetry was considered pioneering had passed,这就很可笑了。

9,上世纪四十年代获奖的里有黑塞、纪德、T. S. Eliot、福克纳和罗素,五十年代有丘吉尔、海明威和加缪,六十年代有斯坦贝克、萨特、川端和贝克特,当今的获奖人里有多少是几十年后还随时能跟人聊的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一条简单粗暴的征笔友启事

这一条长期有效。

不太擅长自我介绍,请根据lofter随意地推断我的趣味和性情。不够的话还可以去看看同ID微博。当然这不是全部的我,但网络人格的话差不多就这样了。

我不怎么喜欢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式即时交流,平时几乎不用QQ和微信跟人往来。于是积攒下来的废话就很多,一封信通常要写个两千字,请不能适应这种沟通形式的朋友慎重考虑。只要不是特别忙,一般会在三四天内回信。不过不会很在意对面来信的频率,什么时候想写了再写都可以。

邮箱地址:visrecteviverequisnon@outlook.com

直接写信就行,不需要说明自己在lofter或者微博的ID,我觉得笔友间只通过信件往来就挺好的,当然想说也可以说。

最后说明一下,我从来不面基。几年前曾经因为拒绝线下交流被前笔友人肉过,所以会比较神经过敏,三次元的事情请不要多问。

最近新闻上一直在讲Charlottesville事件,随便讲讲八卦吧。既然事件是发生在Charlottesville,那就从Virginia这个州说起。美国宪法史和民权史上很著名的一个67年的案子叫做Loving v. Virginia,一对非常应景地姓Loving的白男黑女夫妇状告Virginia州。Loving夫妇结婚的时候,跨种族婚姻在Virginia还是违法的。两人去华盛顿结了婚,婚后才回了Virginia老家。结果还是被抓了,判了一年,不想坐牢就得离开Virginia,至少二十五年内不能一块儿回来。于是Loving夫妇又去了华盛顿,但日子过得不太好,还是想回来,那就只好打官司了。官司一路打上了美国最高法院,全体大法官一致表决,认定Virginia州的跨种族婚姻禁令违反了宪法。

当时禁止跨种族婚姻的州绝不是只有Virginia一个,但既然最高法院已经对这个问题做出了判决,全美各州的同类禁令就全部被认定为违宪,无法再施行了。虽然法条还在那里,只要不走立法程序就改不了一个字,但已经是一纸空文了。不过即使实质无效,看着还是不太好看,给人感觉就观念比较落后、比较政治不正确了,于是各州最终都走程序把相关法条给删除了。

最后一个删除法条的州是Alabama。你猜哪年删的?2000年,拖了三十多年,一直拖得快要进了新世纪。当然拖一拖也不见得就是罪大恶极,反正删不删也不差什么,又不影响谁跟谁结婚。Alabama真正奇葩的地方在于,2000年公投的时候,八十万人投了“赞成删除法条”,仅仅占了全部票数中的59.49%。五十四万人投了反对。

因为这个投票的重点完全是象征性的,可以想象当时很多赞成删除法条的人都没去投票。但反过来说,反对派那边也是一样的。当时Alabama的保守派明确地摆出了懒得管的态度,基本没有宣传号召大家去投反对票,结果还是有五十四万人自发地去投了反对。

那是2000年的事,并不是多么遥远的过去。这五十四万人里的很大一部分恐怕都还在世。这次很多人借机踩美帝药丸(并以此衬托别国前景光明),那是很可笑的。但一些人在反驳他们的时候说这次Charlottesville事件只是极小的一撮白人至上主义者在闹事,千百倍于他们的正常人在反对,我觉得也emmmmmm……种族主义势力大概不能算是美国社会的主流,但是强行打成一小撮、硬说“正常人”千百倍了就仿佛是在逗我了。

Alabama这事儿我是在一门主要讲民权进程的课上偶然发现的。教授放了讲Loving v. Virginia的纪录片,片尾字幕说最后一个州Alabama在2000年也完成了修宪。当时我随手搜了一下相关新闻,看到40%反对票,惊呆了。去跟教授谈期末论文题目的时候就说到了对这事儿感兴趣,教授听到40%也惊呆了,反复问了好几次这数据是哪儿来的,准不准确。

论文我后来确实写了,整整三十二页。写论文期间我又了解了很多其他的事。94年,在Alabama的一个小镇上,发生了这么一起事件。小镇高中的校长Humphries在开全校大会的时候问学生,接下来的校园舞会,有多少人想带一个不同种族的舞伴来。几个学生举起了手。Humphries说一对对不同种族的couple来参加舞会,看起来像话吗,谁敢带就取消舞会了。这时策划了舞会并且筹了款的学生会主席也举起了手。她问那我爸是白人,我妈是黑人,我该带什么人来。Humphries说那就成问题了,你爸妈犯了个错,生了个混血儿,不能让别人也犯这种错了。学生会主席当场哭了。

事后当地很多家长(主要是黑人)要求Humphries辞职或者被炒,结果他带薪停职了两周,又回来了。家长们很不满,就不肯送孩子去上学了。事情越闹越大,小镇上很明显地分成了两派,连曾经对黑人邻居比较友好的那些白人都翻了脸。学生会主席的父亲原先的一个好友上了电视,说黑人和白人不应该牵手,并且在家门外挂上了邦联旗。

于是我们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这次Charlottesville事件邦联旗也出了镜。在现在的美国社会要挂旗给邦联招魂的滚还是不太可能的,他们会说Heritage Not Hate,但不管怎么说吧,这面旗出现的时候往往是用来表明立场的,而那多半不是个招人喜欢的立场。反正看见就跑应该是没错的。

刚才说到哪儿了?噢,对了,后来那个学生会主席和她的白人男朋友还是去参加舞会了,成为了舞会上唯一的一对跨种族舞伴。其余人对他们还挺礼貌的,但Humphries进来的时候收到了一片响亮的鼓掌欢呼,令他们非常震惊。

法院、家长和校方最终就Humphries的事情达成了协议,禁止他在上课时间踏入该学区的任何校园。禁令到期时间是97年七月。到了97年七月,Humphries立马又回来了。他当上了同一学区的教育局长。

But my sins are my strength, he thinks; the sins I have done, that others have not even found the opportunity of committing. I hug them close; they're mine. Besides, when I come to judgment I mean to come with a memorandum in my hand: I shall say to my Maker, I have fifty items here, possibly more.

在微博跟人讨论了一下《狼厅》系列第三本延期的消息,又去翻了第一本。这本里的Cromwell真是完美地戳中了我的苏点,一想到第三本要把他写死就要酝酿情绪准备哭了(人都死了快五百年了,我给自己加什么戏

其实我现在也大致上知道他的结局会怎样,他死前写的信和临刑演说的内容都有记载,Mantel也已经剧透过结尾会怎样呼应第一本的开头了。但我真情实感了五年,小说、有声书、纪录片、史书、传记、电视剧、话剧、作者访谈一样都没落下,萌过cp,卖过不止一份安利(全都没反馈),翻译过同人,跟同好零交流也出不了坑,就我而言可以说是长情得可怕了,想到这横竖都要来的一刀怎么也没法面对(




孤陋寡闻了,还有这种操作?

 @俗人晚星 原书是Peter Barry的Beginning Theory: An Introduction to Literary and Cultural Theory,你微博上转的那个片段是出自这本书的第一章Theory before 'theory' – liberal humanism里的第一节The history of English studies。一般来说,我记性绝对没好到看过的书里随便节选个片段再翻译成中文还能一眼看出出处,不过这书作为一本文学理论入门教材确实很不错,而且正好节选的还是开头,看见就想起来了……

简略地概括一下前文,The history of English studies开头说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前,英国的高等教育被教会垄断,只有牛津剑桥这两所大学,教授的科目也只有希腊语/拉丁语经典、神学和数学。到了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英国高等教育才迎来了改革。1826年,UCL成立。1828年,UCL开了英语这门课,不过教的是作为一门语言的英语,不是英语文学。1831年,KCL开了英语文学这门课。然后就切入你转的那段了。

In 1840 F. D. Maurice was appointed Professor at King's. He introduced the study of set books, and his inaugural lecture lays down some of the principles of liberal humanism; the study of English literature would serve 'to emancipate us … from the notions and habits which are peculiar to our own age', connecting us instead with 'what is fixed and enduring'. Maurice regarded literature as the peculiar property of the middle class and the expression of their values. For him the middle class represents the essence of Englishness (the aristocracy are part of an international elite, and the poor need to give all their attention to ensuring mere survival) so middle-class education should be peculiarly English, and therefore should centre on English literature. Maurice was well aware of the political dimension of all this. People so educated would feel that they belonged to England, that they had a country. 'Political agitators' may ask what this can mean 'when his neighbour rides in a carriage and he walks on foot', but 'he will feel his nationality to be a reality, in spite of what they say'. In short, learning English will give people a stake in maintaining the political status quo without any redistribution of wealth.

后面还有两段还挺relevant的,顺手附上不用谢。

You can see from this that the study of English literature is being seen as a kind of substitute for religion. It was well known that attendance at church below middle-class level was very patchy. The worry was that the lower classes would feel that they had no stake in the country and, having no religion to teach them morality and restraint, they would rebel and something like the French Revolution would take place. The Chartist agitation of the 1830s was thought to be the start of this, and the first English courses are put in place at exactly the same time.

The conventional reading of the origins of the subject of English is that this kind of thinking begins with Matthew Arnold in the 1850s and reaches its height with the publication of the Newbolt Report on the Teaching of English in England in 1921. It is evident from material like Maurice's inaugural lecture that this was happening much earlier. However, I do not accept the simplistic view that the founders of English were motiviated merely by a desire for ideological control. This was undoubtedly one of their motives, but the reality was much more complicated. There was, behind the teaching of early English, a distinctly Victorian mixture of class guilt about social inequalities, a genuine desire to improve things for everybody, a kind of missionary zeal to spread culture and enlightenment, and a self-interested desire to maintain social stability.

关于翻译这门学问的碎碎念

这两天在看阿摩司·奥兹的《黑匣子》,前面虽然时有云里雾里之感但都凑合着看下去了,看了一半左右出现了一句“你是不是渴望在米晒勒自己的游戏中打击他”才觉得忍不了了……译者钟志清老师不知道beat someone at his own game的意思也没什么,为什么不动手查一下呢?(虽然这个版本据说是从希伯来语直译过来的,但因为我十分怀疑希伯来语里有字面意思一模一样的用法,碰巧核对了英文版以后发现那边写的就是Was it really just because you were dying to beat Michel at his own game,所以推测译者此处是参考了英译本的译法。)



You probably recall the famous statement at the beginning of Anna Karenina, in which Tolstoy, donning there the cloak of a calm village deity and hovering over the void full of benign toleration and loving kindness, declares from on high that all happy families resemble one another, while unhappy families are all unhappy in their own way. With all due respect to Tolstoy I'm telling you that the opposite is true: Unhappy people are mainly plunged in conventional suffering, living out in sterile routine one of five or six threadbare clichés of misery. Whereas happiness is a rare, fine vessel, a sort of Chinese vase, and the few people who have reached it have shaped and formed it line by line over the course of years, each in his own image and likeness, each in his own character, so that no two happinesses are alike. And in the molding of their happiness they have instilled their own suffering and humiliation. Like refining gold from ore. There is happiness in the world, Alec, even if it is more ephemeral than a dream. Indeed in your case it is beyond your reach. As a star is beyond the reach of a mole. Not "the satisfaction of approval," not praise and advancement and conquest and domination, not submission and surrender, but the thrill of fusion. The merging of the I with another. As an oyster enfolds a foreign body and is wounded and turns it into its pearl while the warm water still surrounds and encompasses everything. You have never tasted this fusion, not once in your whole life. When the body is a musical instrument in the hands of the soul. When Other and I strike root in each other and become a single coral. And when the drip of the stalactite slowly feeds the stalagmite until the two of them become one.

换了英文版才发现前头乍看没看出是翻译错了的地方也问题不少。所以说不懂作者在说什么其实不是我理解能力有问题,是“托尔斯泰在那段独白中,给冷静的村神蒙上了一层覆盖物,将笔锋滞留在充满善意忍受和善良的虚空中”本来就跟作者的原话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说起来我一直很想吐槽很多人喜欢说的“翻译最讲究的不是外语水平,而是中文水平”这话。首页有好些人称赞过钟志清老师翻得优美流畅,我自己对她的中文水平也没什么意见。问题是错的就是错的,再优美流畅也救不了。

喜欢强调对于翻译来说中文水平比外语水平更重要的人往往是太小看外语阅读了。绝大多数翻译(是的,我觉得我可以放这个地图炮)的外语水平都没到能把原文从头到尾完全读通了的程度。不是说文学批评意义上的读通(那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就单单说字面程度上的理解,国内我真的没有见过多少翻译能确保每个句子都比较准确的。经常见的错误除了长句复杂句翻得乱七八糟狗屁不通和不认识成语俚语就瞎翻之外,还有见了个常用词就以为“哦,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嘛”,没想到这个词还有些比较冷僻的用法。

总是有人以为英语学得差不多就行了,生词难词可以查。但看上去简单的东西不一定有那么简单。因为你不知道有这么个句式,所以你看不出门道来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查。因为你不知道这个简单词还有别的意思,所以你想不到要去翻字典。不在外语上下苦功到底还是不行的。看都看不懂的东西,还去想要怎么更好地转换成中文,无异于路都走不稳就开始琢磨着怎样跑更快。

不举贾六级这种例子了,就说我自己吧。早几年刚考完GRE的时候觉得自己英语不错了,满分340,考了336,闲着没事就在论坛上加了组,做了一阵子翻译。当时还没改掉好为人师的毛病,还经常给人校对改错。隔了一年之后,我打开我之前翻译的文档一看,发现翻错的地方非常多,非常多……简单粗暴的翻译错误。非常明显的没读懂还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get了。特别羞耻play。想起自己之前还自以为是地去指点别人,恨不得立马销号。

还是没舍得销号,于是我赶快把翻错的地方都改了。再隔了一年之后我又去看,发现错得比之前少,但还是没少到能够不刺激我羞耻心的程度。这还只是同人。简直可怕极了。(没有对同人不敬的意思,但我觉得同人常用的句式和词汇确实是比较简单的。十七世纪的莎剧和一句话四五行的学术论著都啃下来好些了,我没有想到我翻个同人都能出这么多错。显然我之前读那些书其实也没怎么读懂,只是我苏格拉底看得少,不懂得自己什么也不懂而已。)总之为了避免受到持续伤害,后来我再也没翻译过东西,连之前要的授权都坑了。

当然我不是说叫大家都别翻译了,翻译的意义无需多言。我是希望一些人不要太小看了外语。掌握一门语言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要老以为自己看懂了。一篇文章从头到尾能比较顺畅地看下来和细节上不出差错绝对是两个层次的事。看到不太拿得准的句子的时候Google一下总是不会有坏处的。另外《黑匣子》这本书超棒的,相见恨晚。


 - Hans Blumenberg, Shipwreck With Spectator: Paradigm of a Metaphor for Existence

难怪《神话研究》的中译本在豆瓣被吐槽,Blumenberg这文风跟汉语相性太差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翻译成中文的话得怎么整才能让读者搞明白他在说什么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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