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 C. Cawley给他编的那本中世纪奇迹剧集写的序里看到说以阳台代表天堂是中世纪宗教主题戏剧舞台上常用的手法,忽然间想到这应该就是为什么在《罗密欧与朱丽叶》著名的balcony scene里罗密欧听到朱丽叶在阳台上答了第一句话就说

She speaks. 
O, speak again, bright angel, for thou art
As glorious to this night, being o'er my head,
As is a winged messenger of heaven 
Unto the white-upturned wondering eyes
Of mortals that fall back to gaze on him
When he bestrides the lazy-puffing clouds
And sails upon the bosom of the air.

回去翻原文的时候发现不太对劲,好像stage direction里没提到balcony,查找了全文也没找到这个词。本着Google一下,你就知道的精神,我随便搜了个did Shakespeare write balcony,出来的第一个结果就是一篇《大西洋月刊》的文章,标题是The Balcony Scene in 'Romeo and Juliet' Is a Lie,刚刚还在eureka的我心都碎了(。我大致上记得原作里有什么,但从来没认真琢磨过它没有什么。这个场景可能是莎剧中最出名的一幕没有之一,而且人人都管它叫balcony scene,结果竟然根本不存在……

看了一遍这篇文章,作者说全剧都没有出现过balcony这个词,而且在莎士比亚的时代,英国是没有balcony的。根据牛津词典,balcone这个词最早出现是在1618年,到那会儿莎士比亚都死了两年了。看来Cawley说的balcony可能是指当时舞台使用的某种在现代人眼里叫做balcony的装置。

但有趣的是,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设定背景意大利,又确确实实是有阳台的。1611年(罗朱上演十几年后),英国人Tom Coryat写了本书讲他在1608年去欧洲大陆旅游的见闻,里头说到意大利的建筑有一个其他国家都几乎见不到的东西,那就是阳台(当然他没用balcone这个词)。当时的英国读者是会认为屋子有阳台十分耸人听闻的,另一个英国人Henry Wotton在他1624年的著作里说意大利的房子根本没有隐私。除了文化差异之外,英国当时正处于小冰期,天气比较冷,也用不着阳台。

那到底为什么那一幕会变成balcony scene?1679年英国剧作家Thomas Otway写了一出戏,叫The History and Fall of Caius Marius。可能不能叫他写的,因为情节人物对话全都是照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只是移植到古罗马背景了而已。这出戏中明确指定了在那一幕中,女主角要站在阳台上。1701年到1735年间,这出戏上演了三十次,而《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次也没有。到了十八世纪中期,莎剧又复兴了。复兴莎剧的那批演员导演纷纷在自己的舞台改编中保留了Otway的阳台,于是朱丽叶就永远地定格在阳台上了。原来这是一个抄袭倒逼原作的故事吗(。

作者最后分析了为什么观众会希望看到朱丽叶站在阳台上而不是窗内。罗朱那个时代的意大利富家女是用来联姻的商品,为了保护商品价值而被长期关在室内,只能从窗子窥视街景。而阳台与窗子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阳台具有性意味。人在阳台上不仅能看到外头,也能被看到,可以展示自己的魅力和欲望。

这么一说,朱丽叶确实是一个会大方表达自己的欲望的小姑娘欸。在balcony scene(我不管了我就要叫它balcony scene)中,两人才刚刚认识,朱丽叶就说If that thy bent of love be honorable, Thy purpose marriage, send me word tomorrow,率先提出了结婚这件事,在那个时代可以说大胆得惊人了。再加上我一开始想到的那个点,阳台这个改编还真是绝了,难怪能够如此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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